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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医跑跑”事件折射医院应对突发事件能力不足

编辑:小豹子/2018-06-23 14:57

  (声明:刊用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稿件务经书面授权)

  手术室起火,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罹难,而同在手术室的6名医护人员安然无恙。尽管医护人员曾试图扑灭大火,但最终放弃病人的做法还是被舆论推向了道德的审判台。在救与不救之间,医院对突发事件的应急准备不足亦暴露无遗

  用“祸不单行”来总结朱惠明人生中的最后一天,再合适不过了。

  8月24日下午,48岁的朱惠明被土方车撞成重伤,被送至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三人民医院(原宝钢医院,以下简称宝钢医院),然而在进行截肢手术过程中,手术室突发火灾,在场的6名医护人员安全逃生,未被及时转移的朱惠明窒息身亡。

  引人关注的不是朱惠明五小时内两遭劫难,而是医护人员先行逃离。很快,对医生凤凰彩票欢迎你(5557713.com)医德的责问铺天盖地,关于医院应急管理缺失的质疑也纷至沓来。网络已将6名逃生的医生称为“医跑跑”,甚至在长沙选拔市管干部面试中,有评委将此作为案例向前来竞岗的医院院长提问。尽管消防部门的最终调查结果还未公布,但医院已表态,将百分之百承担责任。

  横祸

  48岁的朱惠明是上海宝山区罗店镇人,多年从事五金行业,原来曾在国营厂上班,后私营五金厂聘请他当生产厂长。在亲属眼中,他认真、聪明,肯钻研,有股不服输的劲头。而深谙五金业的朱惠明也是如鱼得水,事业上较为顺利。几年之后,朱惠明被其他厂挖走,继续担任厂长,从事五金生产。

  朱惠明一家三口,妻子在企业里打工,女儿工作稳定,四个月前还给他添了一个外孙。“一家人挺幸福,没有经济负担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”朱惠明的堂弟朱惠清(化名)说。

  然而,一场事故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平静。8月24日下午5点20分左右,骑电瓶车回家的朱惠明与拉土石的卡车相撞,右腿被卡车车轮轧过。21岁的万骁正好路过,他看到朱惠明的右大腿和膝盖已被轧碎。在万骁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中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看到,头戴红色头盔,穿一件浅蓝色上衣的朱惠明躺在血泊之中,小腿与身体已分离,被轧断的大腿裸露在外,场面血腥。

  不过,朱惠明神智清醒,轻轻挥动手臂,并无痛苦状。“估计他已经麻木了,我看到他还给家人打了电话。”万骁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说,不久后朱惠明的母亲和妻子赶到。“他母亲失声痛哭,而他妻子吓得都不敢正眼去看。”随后,110巡警与120救护车相继赶来,朱惠明被送往宝钢医院。

  所谓宝钢医院,其实与宝钢集团没什么关系,只因1980年该医院成立时恰在宝钢集团片区,便命名为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宝钢医院。后来,上海交通大学与上海第二医学院合并,医院就改为现名,隶属上海市卫生局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管理。但当地人仍习惯将之称为“宝钢医院”。

  出事地点凤凰彩票网(5557713.com)距宝钢医院有12公里,但因其是上海北部地区唯一一所三级综合性医院,也就成了朱惠明最好的选择。

  大约24日晚上6点多,救护车将朱惠明送抵医院。医生通知家属必须截肢。晚上七点半,朱惠明被推进三楼的手术室,医生预计手术时间为两个半小时左右。一个小时后,十多位亲属相继赶到手术室外等候。家属虽然悲伤,但仍有点庆幸:命总算保住了。

  没人能想到,朱惠明未能走下手术台。

  大约十点左右,一位亲属见还没有动静,推开手术区外门一看,走廊里竟满是浓烟。“里面有好几道门,我们发现烟时已经晚了,我姐夫想冲进去救人,但无论如何都已经进不去了。”朱惠清说。

  烟越来越大。与手术室相连的外科住院大楼的不少病人已开始往楼下撤。朱家十几位亲属最终也不得不逃至楼下,可让他们感到震惊的是,发现为朱惠民做手术的两位医生已在楼下。“病人呢?”家属问。“实在呛得受不了了。”医生说。朱惠清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当时的场景,除此之外,医生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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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失火

  此时,在医院陪床的朱东听到着火的呼喊声,从急诊室跑了过来。“我们想救火,但没找到消防工具。”朱东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借助对面内科住院楼的灯光,看到浓烟从窗口里窜出来,把楼包裹起来,还伴随着玻璃碎的声音。着火的三楼似乎没了电,而一二楼还亮着灯。不久后,两辆消防车即赶到宝钢医院。朱家人回忆,消防队当时通报他们,晚9点56分接到报警,10点02分就已到达火场。

  然而,救援并不顺利。尽管消防通道的伸缩门已打开,但有两辆轿车并排停在门口,消防车无法进入院中。“一辆桑塔纳,一辆奔驰。我们想帮忙把奔驰推开,但根本推不动。”愤怒的人群开始骂不知身在何处的奔驰车主,朱东用手机拍了照片。照片上显示的时间是10点07分。

  消防车无法进入,消防队员不得不一根根接消防水带,搭梯至三楼灭火。大约半个小时后,大火被扑灭,焦急的家属冲向手术室。当时,房间被烟熏得乌黑,朱惠明的身上盖着白布,已没有了呼吸。朱惠清说,他当时看到,因高温烘烤,朱惠明满脸漆黑,已面目全非。

  三楼有十间手术室,当晚只有一号手术室进行手术,着火点是隔壁的二号手术室。据此前医院向媒体通报,火灾是因二号手术室臭氧消毒器老化短路而引起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现场看到,事后便封锁的三楼内,墙壁多被熏黑,大多玻璃破损,天花板悬在半空中,地上一片狼藉。

  在外界看来,朱惠明在手术中意外身亡,医院难辞其咎,医生先行逃生也令人难以置信。不过,消防部门告诉朱惠清,现场有使用过灭火器的痕迹。

  宝钢医院院长方勇曾对媒体表示,值班护士发现起火后,便到走廊取来灭火器灭火,另一名值班的麻醉医生报了警。电源被切断后,由应急电源维持麻醉病人呼吸机的运转。而医生认为,病人的呼吸机可以维持供氧,烟雾不会影响病人的呼吸,医生在被熏得难以支撑后,选择下楼。

  朱惠明当时全身麻醉,必须通过呼吸机维持呼吸。院方称,医生曾想把病人背出来,若把呼吸机拔掉,病人必定会被浓烟呛死。而在管道通气的情况下,医生认为可以维持近半个小时。医生还曾想把呼吸机和患者一同转移,但病人使用的手术床要通过电动开关才能启动,不巧的是,会操作手术床的护士已出去报警,而医生不是很清楚开关的位置。

  “我从心里恨他们。毕竟病人交给他们了。虽然是截肢了,可人还活着。你们全部撤离了,怎么能把病人留在那里?”朱惠清反问。

  当晚,宝钢医院院长方勇即向朱家致歉,称医院愿意承担百分之百的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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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管理

  经媒体报道后,公众一片谴责之声,但也有自称三院医生在网上发帖,诉说当晚医护人员的艰辛,责怪媒体报道偏颇。文中称,多位医护人员拿着灭火器冲进火场,若不是消防人员强行劝阻,亦有死伤。不过,宝钢医院医生对于火灾均不愿提及。宝钢医院院长方勇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消防部门正在调查,在结果公布前,不宜接受采访。但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当事医生确实曾进行过灭火及救援。据了解,当时手术室中的六名医护人员均在配合消防部门进行全面调查。

  这起事故引起业内广泛重视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致电多名业内人士时,他们均表示关注此事,对该院医生的处理方式提出自己的看法,并认为这揭示了中国医院内部管理制度的许多深层次问题。

  南通市第二人民医院麻醉科主任邓继红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发生火灾时,医生可用血管钳夹住动脉血管,简易处理伤口;手术床一般几百斤重无法搬动,但可以用手术推床;呼吸机笨重无法搬动,可用简易呼吸囊代替。“最主要的问题是,医生对于火情判断有误,认为可以扑灭,但当火着起来再想转移病人已来不及了。”

  事实上,医院消防一直是消防工作的重点。北京友谊医院麻醉科主任田鸣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医院消防是全世界的难题。现代医院多为高层建筑,很多病人没有行动能力,失火时,电梯不能运行,如果没有医护人员的抬送,六七层楼以上的病人就无法转移。

  “这时候就出现一个困境:是医护人员自己逃生病人死,还是让医护人员和病人一起死?”田鸣说,虽然现在医院都有消防的应急预案,但并没有这方面的实战演练。

 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省会医院院长说,地震、失火等应急预案大多医院都有,这是卫生部的规定,但没有具体到全身麻醉的手术室病人这样细致的程度,这可能使得在场医护人员有些慌乱。另外,卫生部虽规定要有类似预案,但并不是强制性的,也并未要求医院定期预演,这也导致许多医护人员在发生紧急事件时没有经验。在他看来,对火情判断失误是导致悲剧的第一因素,判断失误使得救走病人的时间不足;第二因素则是,“无论任何情况,医生都不应单独留下病人”,只要想救,总还会有办法。

  “但这件事也只能讨论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原因是很复杂的,也不能一味指责医生。”

  2006年,卫生部颁布的《医疗机构基础设施消防规范》中明确规定,消防车道应保持畅通,不应堵塞通道;医疗机构建筑物的医疗工作用房、贵重医疗设备室、病历档案室、药品库应按有关规范规定设置应急广播、自动报警装置、自动喷水灭火系统或气体灭火系统。

  北京市卫生局原局长、北京医学会会长金大鹏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如今的医院管理层,更多的是关注工作量、经济效益和科研文章的发表数量,但对消防演习、应急事故的处理等都比较欠缺。他举例说,北京市曾发生过正在做肾透析停电的事件,所以之后接受教训,北京市医院都变成了双路供电。金大鹏强调说,根据北京市卫生局的硬性要求,早在北京奥运会前,北京的所有医院都安装了自动喷淋器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据知情人透露,宝钢医院也有应急预案,且年年都会进行消防演习,在事发前数周,还曾演习过一次。据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了解,发生火灾的手术室屋顶并未安装自动喷淋器,这或许是火灾最终未能避免的原因之一。“这幢楼建于1981年左右,因为是老楼,也就没有安装这些设施。”知情人说。

 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籍医生告诉《中凤凰彩票娱乐平台(5557713.com)国新闻周刊》,“在上海这样大城市的医院,手术台无法移动、房间内没有自动喷淋装置,这是无法想象的。在国外,绝大部分的手术台都是带轮子的,只有牙科的手术椅是固定的。”他认为,这样的事情在国外不可能发生。

  在一边倒的质疑声中,死者家属却表示了一定的宽容。朱惠清说:“任何人都不是天生道德沦丧的。我们不期望每个医生都是英雄,也没有说一定要怪罪医生,如果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保证不了,又怎么去救病人呢?”

  日前,交警已通知朱家,车祸为对方全责,但朱家已无心处理此事,一直在配合消防部门的调查。宝钢医院院长方勇亦向媒体承认,医护人员在第一时间对火情的判断是有失误的,而且救援措施也不够专业。

  其实,这座已建院30周年的医院也有光荣的历史,1997年还被国家卫生部首批认定为卫生部国际紧急救援网络医院。在宝钢医院的院歌中,有这样一句:用爱支撑起你的爱,用心来倾听你的心,圣洁的双手,点燃生命的火焰,慈祥的笑靥,抚慰受伤的心灵。 (记者 刘子倩 钱炜)(实习生王秋思、李媛、孔令钰对本文有贡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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